fancem is not dead

今年的母親節，和往常稍有不同。

除了按慣例的聚餐外，今年還特地搶購兩張蔡琴演唱會的門票給我娘當母親節禮物 (門票真的超熱門，明明比很多國外樂團演唱會票價還貴，但仍舊早早售罄)，本來是要讓她跟她老公一起甜蜜共享音樂饗宴，但她老公似乎興致缺缺，遂由我充當護花使者，陪了媽媽一整天。

從捷運站到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的這段路，媽媽有如劉姥姥逛大觀園一般驚奇連連，每個街頭藝人的表演對她來說都新奇無比，吸引她停駐觀看。

「我好久沒來這，什麼時候蓋了這棟大樓我都不知道。」媽媽直嚷嚷著她在好幾年前也曾穿越這條街，走著走著也走進了時光隧道中，回憶。

但真正的回憶，從入場坐定34排的位置，瞬間熄燈全場鼓譟後，才告正式登場。

這是場我參加過最不一樣的演唱會。座無虛席，放眼望去，多是白髮蒼蒼、步履蹣跚的老人，齊聚一堂。這些資深樂迷的喝彩熱情但鎮定，整場都坐定在舒適的座位上，認真聽蔡琴唱著他們的故事，時而歡呼，時而鼓掌，當然不時拭淚。

蔡琴，這兩個字耳熟能詳，對我來說，或許只是個其中一個稍有歷史的巨星名字，但對多數在場的長輩們而言，這是個陪伴他們走過人生各個階段的同義詞。我錯過了她在民歌年代的全盛時期，在我有限的記憶裡，與這名字有關聯的，似乎是不斷拉扯的不堪。蔡琴與導演楊德昌那段失婚的過往，讓我看到她平凡脆弱的那面，媒體接著大曝「十年無性婚姻」，條條傷痕刻著她的痛，所有鎂光燈都在教她「痛」字怎麼寫，她一人暗自承受。楊德昌辭世後，所有的一切又順理成章地被挖出來回顧，攤在鏡頭下，讓所有記憶猶新、漸漸遺忘或甚至來不及參與這段過往消息的人，再旁觀經歷一次。

「我不覺得是一片空白，我有全部的付出。」蔡琴曾以堅毅的語氣，用這麼一句話，為十年的婚姻做總結，也許就是當初愛得太濃烈，如今才能恰如其分地退出大方給予對方祝福。

蔡琴的招牌是左眼下方那顆痣，但看完整場演唱會，我卻臣服於她爽朗的笑聲。她笑談童年眷村生活、民歌時期的歌唱理想、事業的低潮、婚姻的觸礁到舞台劇開創事業第二春，這中間過程說得精采，也讓在座的每個人聽著淚流滿面。我旁邊坐著一對年邁的阿公阿嬤，攜手來聽演唱會，當蔡琴說到歌曲〈油麻菜籽〉的故事，阿嬤皺紋深邃的眼眶裡，湧滿淚水。那是蔡琴的歌，她唱的歌，也是阿嬤的故事。

 「到如今年復一年  我不能停止懷念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懷念你  懷念從前
    但願那海風再起  只為那浪花的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恰似你的溫柔 」-- 蔡琴〈恰似你的溫柔〉

ending曲是預料中的〈恰似你的溫柔〉，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會浮現許多畫面，愛過痛過哭過笑過，又在今晚快速彩排一次，用一首歌的時間。眼淚不缺席，歌曲中帶出的故事，早已放下釋然，但淚水仍不留情，斜掛的眼淚不意味著我久擱的介意，只是那份在意縱使稀釋後，嚐起來會酸酸的。

演出前蔡琴就先定義這幾場台北的表演是「母親節威力加強版」，現場有不少人是媽媽、甚至媽媽的媽媽，蔡琴為全場媽媽們獻唱一首〈媽媽請你也保重〉，我偷望著身旁的媽媽，她跟著輕聲唱和，漾出欣慰的微笑。每天在上班下班迴路中生活，早出晚歸的我，看著媽媽白了又染、染了又白的頭髮，身形略顯孤單。我時常不經意望入她眼中的落寞，但只能在假日帶她出遊吃大餐來取代這些我無力彌補的缺憾。也未曾鼓起勇氣，站在媽媽面前，聚焦她眼中的孤單落寞。一直以為我無力也無法，去設法讓一切有所不同，但到頭來，我才在蔡琴的歌聲中，窺見自己懦弱的逃避。

 「若想起故鄉　目屎就流落來

 

    免掛意請妳放心　我的阿母

    雖然是孤單一個　雖然是孤單一個」--〈媽媽請你也保重〉

我一直在故鄉邊陲遊走，不曾遠離，鄉愁卻未曾饒過我，窮追不捨。在沉下心思考前，我必須先抑制自己臉頰滑落的淚水。

跌入了好久好久以前的記憶中，客廳擺放的還是那台老舊時常斷訊的電視機，我仰臥在媽媽的大腿上，一邊斜眼看著電視，一邊讓媽媽細心地挖著耳朵。電視機傳來的是，蔡琴渾厚柔美的嗓音，唱著〈讀你〉。

 「你是我的詩篇    讀你千遍也不厭倦」-- 蔡琴〈讀你〉

這樣的印象太深刻，以至於在往後的日子中，仍不斷找尋熟悉的溫柔。感情的歸屬，我以一種儀式性象徵來詮釋彼此之間的認定。挖耳朵，這看似日常生活的小事，卻大有學問。要把自己連人帶心交給另個人，放心地讓那個人掏著耳朵，需要十足信任，彷彿就像置身童年記憶中的客廳，你安心地閉上眼，聽著電視機裡傳來蔡琴唱著〈讀你〉，這歌聲，十多年來未曾改變。